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。
阿尔贝·加缪 (Albert Camus)
引子:复杂的理想
我们总是被听说梦想/理想是多么的美好,却很少有人诉说理想所带来的痛苦。即便理想也许永远不会被完全实现,追求理想的人,仍旧如同西西弗斯一般,日复一日地朝着理想的山顶进发。它赋予我们一种难以言明的责任感和使命感,以及一种即便疲惫也难以放下的执着。
我们总是被强调梦想/理想的重要性,重要到变得天经地义。但是,它也带来困惑、压力、失落和痛苦。更现实的是,无论我们是否承认这些感受,太阳仍会照常升起,生活也仍然需要继续。因此,问题或许不在于是否拥有理想,而在于:我们应当如何面对理想、与之相处且不被其所困。
理想与荒诞:世界不保证回应我们的期待
“努力就有回报“ 这个理所应当的短语,我们早以烂熟于心。它足够鼓舞人心,看上去也十分可靠。然而,当我们将其作为普遍规律时,它就变得有些可疑。努力也许让你更接近成功,但它不为成功背书。因为幸存者偏差,我们看到了太多的成功而忽略了它也许只是万分之一的概率。世界从不把某个个体的投入作为运行的唯一尺度。现实中的因果远比这一公式复杂,资源、环境、机遇、他人的选择,以及无法预料的偶然因素,都可能改变结果。
当然,勇敢地去质疑并不足够。因为它从小就是我们的定心丸,它让我们不再恐惧不确定的未来,它让漫长的投入显得有方向。与其说我们通过经验验证了它,不如说我们需要它,才能继续前进。
正是这样,理想呈现出了几近荒诞的性质。我们逐渐认识到,世界不会被那个反复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动摇,但我们仍旧坚持。我们无法确认理想能否被满足/实现,但是我们依旧将其当做人生的指南。理想没有提供保证,却仍然要求投入;它无法被证明是必要的,却难为被我们抛弃。
理想如何影响我们?
当我们审视和评价理想时,常常会把评价反射到自己身上。成绩至上的学生,在学习的失利时从来不会心怀坦荡,且有时将对自身学习的评价映射到了他们的自身价值上。正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剧情一样:“如果考不到好成绩考不上大学,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 结果便是,价值总是被理想所绑架,甚至有的时候它还可以被用来绑架别人,譬如:“我养你供你上学还有什么意义?” 当理想离我们越来越远或非常缓慢的靠近时,我们的心理悄然地改变:我们不仅开始怀疑行动本身,还会怀疑自身的能力与意义。它不再只是我们的指南,它也开始反过来定义我们。
与此同时,理想使我们的目光聚焦于未来,仿佛理想是我们的终点、当下只是无关紧要的过渡。它给我们一种 “吃着碗里,看着锅里” 的心态,我们太习惯以 “正在” 定义我们,殊不知我们也可以从完成时来审视自己。它给我们带来一种落差——我们所作的永远和理想存在距离;它让我们不安、进而思危(有的时候甚至是杞人忧天)。这种落差我们本能地通过焦虑来防御,可焦虑又有把人带向万丈深渊的破坏性……
另外理想还在无形中束缚着我们、限制着我们的可能性。如果说上帝为我们同时留了门和窗,接受某个理想无疑是在选择门的同时自愿地关上了窗。我们常常说人生是条通向理想的轨道,殊不知我们默认了:理想的道路上是不能出轨的。我们按照理想的要求调整时间、分配精力,同时主动放弃那些与之无关的机遇与可能。它为我们的生活铺设轨道,也使得轨道难为我们摆脱。即便我们开始怀疑他,我们也很难轻易放弃,因为放弃不仅意味着失去终点,也意味着要舍去我们围绕理想建立起的理解。
与理想重归友好
无线电波和航空器可以以大圆图为参考出发,以大圆航线用最短的路程到达地表上的任何位置。我们总向着理想执着进发,势必以最短的路程到达它。殊不知,理想的荒诞也许让你在这个航线上倾尽一切却血本无归。生活也许更像是一次徒步,等待着徒步者的也许是晴空万里又或是暴雨大作。理想就是那一座座山峰,要想达到它不是垂直爬升,而是蜿蜒前行 “左右逢缘”。
但徒步与航线最大的不同,也许在于——徒步者是自由的。他可以因为体力耗尽而休息,可以因为风景动人而驻足,也可以因为山势过险而改道。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条路的合理性。他甚至可以在半途决定:那座山不再重要。

徒步不为登顶,而为自己决定的风景。在其中他是自由的,自由到必须为每一步负责。没有既定航线为他担保,也没有终点替他证明意义;迷途不再是世界的不公,停下也不再象征懦弱,一切都变为风景的延续。理想仍在远方,却不再绑架每个追求者,它不再决定价值,只提供方向;它可以被靠近,也可以被修正,甚至可以被放弃,而不构成失败。山峰并不会因我们的迟疑而坍塌,人生也不会因一次转身而失效。也许真正与理想重归友好,并不是一次又一次发誓登顶,而是在路上的“随心所欲”——山顶不与意义绑定时,我们自然会告别理想的枷锁,最后让它成为风景的一部分。
结语
或许我们永远不能告别昨日理想的执念,永远无法承受理想的荒诞。但当我们不再向它索要保证,不再让它替我们决定价值,它便不必成为压在肩头的重量,而只是远方的一抹轮廓。
弯路不是偏差,而是风景的一部分;过往不是徒劳,而是风景的一部分。那些过往理想路上错过的机遇,是为了开辟新的路线;停下,是为了更清晰地欣赏;绕路,是为了看见小径的美丽;改道,也是一种对风景别样的追求。
当我们这样理解行走,理想便不再是唯一的山顶,而成为群峰之间的方向感。山仍在远方,而我们已在路上——而这一切本身,就是值得驻足的风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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