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当下的力量》:佛教式的开悟会是当下的解药吗?

上周实在闷得要命,在商场简单逛了逛也不太尽兴。商场里有一家「西西弗书店」踏入书店心理著作映入眼帘,我果断买走两本书《当下的力量》和《人性的弱点(全集)》。我觉得先读《当下的力量》这本书。

这本书不是很长,晚上跑到酒吧里一口气读完,读到凌晨一点。坦白地说,我不喜欢这本书的后半部分,因为它越来越像对佛教开悟的狂热追求。

情绪 ABC 模型

与正儿八经的心理学著作不同,《当下的力量》是本灵修类书籍,甚至严格的来说我认为它都不能被界定为心理学(一门学科)因为它实在是太宗教化。豆瓣上很多人说这本书是陈词滥调是假大空。但我读完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我还是颇有收获的。

「你不等于你的大脑」这是第一章的标题,主要说的就是 ABC 模型。ABC 模型主要分析的是人对事情的情绪,模型把它分为 A->B->C 的过程:

  • A 是诱发的事件,比如:小张考研没上岸。
  • B 是信念(在书中被解释为意识):小张认为考不上研究生就没有了出路。
  • C 是情绪行为后果:小张觉得很焦虑不安。

ABC 模型虽然只解释了我们如何发生情绪反映,但它也揭示了我们控制情绪的方法。如果小李被朋友带到了KTV,但他认为KTV并不是一个好地方,于是他不太开心提出我们还是出去散步吧。注意,这里小李决定改变 A 来调整自己的情绪。

小李就如同大多数人一样,如果自己感觉不适,便去着手改变 A。可惜世界不总由着我们来,你也许永远都找不回一位失去的挚友、无法改变上司的决策、无法惩罚一位自己憎恨的人,结果人们觉得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。

教我《生活中的心理学》这门课的老师就曾对我们说 :对于我们可以改变的东西,我们就付诸行动改变它。对于我们不能改变的东西,我们就改变对它的看法。许多人能意识到前面一句,但忽略了后面一句。如果你觉得那位自己憎恨的人是可以欣赏的、顽固不化的上司是有些智慧的、失去的挚友做了更好的选择,也许结果就不会那么令人沮丧了。浓缩成一句话,我觉得就是:

要认为这个世界是美丽的,否则你就会感觉自己是悲惨的。

痛苦的源泉:过去和将来

“痛苦只依附于人对过去和未来的执着” 这是文章抛出的第二个有趣的观点,乍一看确实有道理。当我们的视角放在当下(现在)的时候,许多问题的确不再存在了。比方说 “我担心” 这种情绪就是源于对未来的希望,“我很失败” 则是源于过去。

放眼当下就意味着全盘接受以前发生的事情,然后不去想未来的事情。的确,这样确实很简单很有效,但它很难实现…..

于是作者开始让我们抛弃时间以及关于它的一切,只在乎此时此刻。这时便初见端倪,如果失去时间的概念,人几乎没法在现代社会存活ーー出行、作息等方方面面都与时间息息相关。抛弃时间无疑是想回到原始人模式。

当然作者也发现了这一点,于是把时间分为了逻辑时间和情绪时间。前者是简单的某时某刻的安排等等,后者则是心中存在的时间:我之前如何未来如何…… 这个定义本身就相当模糊,作者在这上面也犯了难。当被问起制定计划和反思是基于情绪时间的,这难道也要被摒弃吗?作者模棱两可地否定了。可以说:

作者从来没有真正厘清他要摒弃的究竟是什么。

反噬意识的高层建筑:小我之上的悖论

书中提出了 “小我” 的概念,就是指你通过思维认同所构建的那个虚幻的自我感——它由过去的故事、未来的焦虑以及“我是谁”的标签组成,本质上是与真实本体分离的幻象。

如果说前半部分还算科学和使用,后半部分就越来越不对劲了。作者开始搭建一套关于 “本体” “觉知” “临在” 的宏大理论。他用语言去指向语言无法抵达地方,用概念去解释概念之外的维度。他告诉读者:你要找到那个观察思维的觉知,那个不被小我污染的纯粹意识。

但问题来了:“观察思维” 这个指令,是谁接收的?是思维。“我要找到觉知” 这个愿望,是谁在驱动?是小我ーー那个“杞人忧天”的想要未来的那个状态的 “我”。

在我看来这无非是:在小我之上塔高层建筑,再用它去反噬小我。地基是小我,高层是 “本体” “觉知” “临在” “开悟” “臣服” 等等,作者就是用这样的高层反噬小我ーー否定小我、观察小我、瓦解小我。

但是用地基盖楼然后楼又被用来攻击地基的时候,地基真的会消失吗?或许,这种“反噬” 只是地基那里上演的一场游戏罢了。

解药也是思维制造的,它以为自己能毒死思维,但它本身就是思维。

对小我的恐惧:另一种更隐蔽的执念

书里把小我描述成需要被超越、被观察、被瓦解的对象。但读着读着,另一个问题浮现了:如果小我真的只是幻象、不值一提,那为什么需要如此用力地“超越”它?

这种“必须摆脱小我”的急切,本身是不是对小我的恐惧?当你时刻警惕小我、试图观察它、瓦解它时,你的注意力其实一直围着它在转。这到底是超越了小我,还是被小我占据了全部注意力?

我在一个个人体验里找到了另一种可能。每次爬完山,躺在床上,我特别希望梦到自己从高处摔下去。我躺在床上闭上眼不断的想象我睡下去的画面,我不是想做个噩梦,而是这能带来一种满足感。因为在床上我知道自己绝对安全,所以可以在梦里“免费体验”那种失控和坠落(免费的极限运动)。这个体验让我意识到:对小我,也许可以换一种关系。我不需要“超越”恐惧,我可以欢迎它、体验它、甚至享受它。因为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安全的基础——就像知道躺在床上不会真的摔死一样。

真正的自由,也许不是把小我赶走,而是可以随时欢迎它回来坐坐。当你不怕它、不躲它、不急着摆脱它的时候,它反而失去了控制你的能力。

作者把“小我”当成了需要对付的敌人,但它也许可以是你的朋友。

荒诞主义的视角:哲学上自杀以外的出路?

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自杀。面对世界的荒诞——人渴望意义,世界沉默不语——人只能自杀或是追求另一种 “哲学上的自杀”:就是在理性走到尽头的地方,跳入一种信仰或理念,用非理性的“跳跃”来寻求安慰。存在主义者的“上帝”,或者佛教徒的“涅槃”,在加缪看来,都可以是这种跳跃的落点。

《当下的力量》里那个超越思维的“本体”,那个不可言说但可以体验的“觉知” 不正是那个哲学上的终点吗?作者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你:思维理解不了它,所以你不用理解了,直接去体验;我没有任何证据,你自己将成为证据。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抛弃理性吧,只要追求开悟就好了。

而加缪会问:为什么要跳?为什么不能站在边界上,清醒地看着那道裂缝,不跳过去,也不退回去?西西弗推石头上山,石头滚下来,他再推上去。他不问“这有什么意义”,他不追求“超越推石头”,他不需要“感受推石头的我”。他只是推着。如果真的有“当下”,西西弗的当下就是当下。不需要开悟,不需要解药,不需要抵达任何地方。他就在那里,和石头在一起,和山坡在一起,和汗水在一起。

从这个角度看,佛教式的开悟成了解药,也成了一种执念。因为你一旦相信“需要解药”,你就已经病了。你一旦相信“需要开悟”,你就已经被洗脑了。

所以,佛教式的开悟会是当下的解药吗?

如果你指的是它能否带来平静,那答案是肯定的:对很多人来说,能。无数人(或者说信徒)的实践,证明了这条路是走的通的。

但若你问:“它是唯一的路吗?它是终极的解药吗?” 那答案也许是否定的。任何路径,当你执着于它的时候,它就成了牢笼。任何解药,当你离不开它的时候,它就成了新的病。

真正的解药,也许不是某个方法,而是对所有方法的放下

不是通过开悟抵达当下,而是发现你一直在当下;不是通过修行成为什么,而是发现你本来就不用成为什么;不是找到解药,而是发现本来没有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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